
凄清的值班長夜,一串石破天驚的電話響聲嚇了我好大一跳,也驚走了我在電腦上的專注力。瞄一眼時鐘,半夜兩點鐘,使我直覺這通電話很可能不是正常業務。
果然,電話那頭傳來一把神秘的女低音,虛弱到彷彿沒有使任何力氣,連「請問」等電話禮貌也省了,直接問:「你們公司有沒有一位主任叫做徐超希?他還有在這邊上班嗎?」
「有的。」這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沒什麼好隱瞞。






這雨,簡直像用倒的一樣,聲勢驚人,早不下晚不下,偏偏下班時間,剛出公司門沒多久就下了!
還沒來得及奔到捷運站,臨時躲到個騎樓底下,望雨興嘆。怎麼辦?看這態勢一時三刻也不會停,沒帶傘卡在半路真進退兩難。
夏暑時分,滂沱大雨總帶著曖昧的腥臭。騎樓下站了好些跟我一樣躲雨的人,汗味混著雨的腥味沖鼻而來,使我有種想掩鼻的衝動。偏偏旁邊一個汗酸特重的男子,竟拿起煙來準備點著。沒等他掏出打火機,我毅然決然衝進雨中──寧願淋雨也不要吸二手煙!
雨打在手臂上竟是觸膚生疼,可見下得多急。我本來還把兩手放頭上想擋雨,後來一轉念才啞然失笑,沒一下工夫全身上下早溼透啦,還擋個屁?遂乾脆認命不跑了。
「叭叭!叭叭!」旁邊有台轎車在按喇叭,我沒好氣看他一眼,心裡嘀咕:「叭什麼叭?我又沒擋到你。」卻見車窗降下,一個男子伸手出來對我招呼:「小馬!小馬!」
是梁哥!
「快上車!」他叫。車門打開,我趕緊坐進前座,渾身濕搭搭的,皮坐椅上頓時印上水漬。
「你的椅子,」我表示歉意:「全濕啦。」
梁哥說:「噯,沒關係。」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條Hermes的大浴巾,說:「快點擦擦。」其實濕都濕了,擦也白饒,這麼昂貴的一條大毛巾我倒無福消受。
見我猶豫,梁哥催:「快擦,不要感冒了。把冷氣關小一點好嗎?」
「不要不要。」我說:「好熱啊。」這麼大的雨似乎並未消除任何暑氣,更何況我剛剛才在路上奔出一身汗,冷氣開得越強越好,我從來不會感冒的人。才這樣想,鼻子一癢,忽然冷不防「哈啾!」,就打了個噴嚏,自己倒笑了。
梁哥也笑了,「小孩子,」他邊說邊搖搖頭,眼角幾條和藹的魚尾紋透露出他的年齡,但保養十分好的蜜色乾淨臉龐掛著溫文的笑意。我很好奇他是否曾經失控地大笑過?認識他這麼 一兩 年,他總是這麼英俊又有禮,簡直有點不食人間煙火,標準的藝文界人士,我一直很仰慕他的。
他今天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合身T恤,一派休閒,上面繡了一排大大白色的”ABERCROMBIE”字樣,引得我說:「這件我要!」他笑一笑,「好好,我下個月去美國順便幫你帶,你還要什麼這幾天再跟我說。」
「好啊!」我嘴裡雖這樣回答,其實心裡很清楚並不會跟他說。何必呢?帶回來我付他錢他一定不收,無功不受祿,白拿人家的好像金光黨。他若真收,在那兒美金台幣的換算多少錢,想起來也麻煩。
「你載我到前面捷運站就好了。」忽然我想起來說。
「你急著回家嗎?」梁哥問:「我今天家裡有個party,你來好嗎?這麼巧剛好。」趁著等紅燈之際,他側過臉來,街邊燦爛的霓虹映照出他高高的鼻樑線條,他雙眼閃著精光,似乎充滿了詢問與期待。
我還沒回答:「可是……」他就像有讀心術般截斷我的話,「我們身材差不多,衣服你到我家隨便都有得換。」我只好笑笑,當是答應了。他斜我一眼,魚尾紋似跳動著喜悅。
大雨中的車陣寸步難行,梁哥的AUDI裡成了一個安穩的世界,隔離了外頭的嘈雜與煩悶。車子音響流洩著爵士樂,我嗅到他身上散發的似有若無的淡香水,聞起來像是圓金屬瓶子、橘色噴口的HUGO BOSS,又或者是D&G No.1?他已經笑說:「你今天噴的是綠色的Gucci Sport?」
我驚異,叫:「你太厲害了!」把手腕舉到鼻端嗅了嗅,「怎麼我自己都沒聞到?」已經過了大半天,而且剛剛還淋過雨,哪裡還有香痕?
「呵呵!」他還是沒有大笑,「騙你的,你之前是不是都噴Gucci?我聞過,猜的。我也很喜歡那個味道。」我看著他說話的側臉,老天,他的唇形真漂亮,好像女生的菱角形,配上獨具的溫文氣質,不禁使我自慚形穢。
「我說小馬,」梁哥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你工作也這麼多年了,有沒有想過你的生涯要怎麼規劃?」
一句話倒問得我語塞,我每日悠哉悠哉的,過一日算一日,還真沒有太認真思考。雖然偶爾會有點憂患意識,但念頭很快拋開。只好答:「其實我有想過再進修,但是一直都在計畫階段,呵,缺乏點動力。」
梁哥點點頭說:「不管是進修、拿證照,或是其他想法都可以,但動作快,好嗎?」略頓了頓,「我不是說你現在的工作不好,也算穩定。但是我看好你,你不該就這樣而已,真的,你的人生不應該這樣而已。」
「謝謝梁哥,我知道。」我有點感動,他對我真像個大哥哥。
「你看我,愛說教。」他笑。
「哪裡,你是為我好,我媽也說我混。」
他說:「我說,這個社會除了努力,靠的是機遇,甚至關係。如果你還看得起我,我想幫你一把,我有些計畫,我們一起努力,你不會拒絕我吧?我不想聽到『不』。」
我整個的受寵若驚,這兩年我們接觸得很淺,沒想到他忽然這麼看重我。我支支吾吾說:「梁哥……這個……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我當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梁哥明顯很開心,語調高了些:「好!我下個月去美國,你讓我去計畫,到時候還要借重你。」他伸出手要與我相握:「來,合作愉快!」
我趕忙握住他伸出的手,「謝謝梁哥,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心底一股暖流,這是知遇之恩的感覺嗎?梁哥的英俊笑容剎時燦爛,他的手掌雖不是太厚卻溫暖又有力。
手一鬆開,一時寂然,車子裡流動著奇妙的不知名情緒。交通塞塞停停,雨竟也忽然停了。離開市中心的車陣糾結,梁哥把車開得飛快,這速度真令人舒暢。
不一會兒,進入市郊一片獨棟別墅區,他把車停在山邊一間兩層樓的樸實大房子旁,熄了火。我們下車,天也全黑了,天際閃起了幾顆小星星,眨呀眨地忽明忽滅。我深吸一口氣,這夏夜潮濕的青草氣息,有種遠離塵囂的快意。
「進來吧!」梁哥撇撇頭,領先開了門進去。一進門,我立刻愛上了這空間──但見整體的客廳裝潢是米白色系的,光亮雅潔;房子外頭倒還好,裡頭卻呈現一種低調的奢華,整套的黑色家具溫潤舒適;牆壁上幾乎沒掛什麼裝飾,屋子裡頭乾乾淨淨如有潔癖,完全展現出主人的一絲不茍,很明顯裡頭沒有孩童和寵物,我知道並好奇裡頭也沒有女主人。
鞋子進門前就已經脫在玄關處了,結果我溼透的襪子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一攤一攤的水氣,如在明鏡上呵氣,叫我難為情。梁哥瞥見了,笑笑說:「快來換衣服。」伸手往我背後輕輕一扶,帶著我到更衣室去。
行進間我遠遠望見房子深處有個清潔工模樣的歐巴桑端著盤子一晃而過,想起他說今天有party,那麼應該有僕人把各項開趴的事物一應都準備妥當了,根本這房子要維持這般模樣,恐怕常常要有鐘點工人維護吧?
梁哥把更衣室的門一開,我倒吸一口氣,天啊!這是把哪家名牌專櫃給搬過來了是嗎?寬大的空間裡整齊地掛著一排又一排的衣服,分門別類的,我熟悉的梁哥的風格:正式西服以Armani為大宗;休閒系列少不了Agnes b. ;當然,還有一拖拉庫我酷愛的AF;更衣室左邊一大面牆櫃則是琳瑯滿目的鞋子,從高級皮鞋到Nike運動鞋一應俱全。
大概是我驚愕的表情太誇張了,我才捉狹地想著:「老天,這更衣室要是我的,我甘願死在這邊。」梁哥就說話了:「如果你願意,這些都是你的。」我腦子沒轉過來,睜大眼睛望著他,他輕輕喉嚨,「嗯……我是說,我的都是你的,沒有條件。」
是那個意思嗎?我傻了。從我因工作關係認識他到現在兩年的時間,見面次數不算多,雖從未見過他有女伴,卻也不曾懷疑過任何事。那現在的情形是?我該怎麼反應?重點是,我不是啊!
再不回答就是難堪的沉默了,梁哥拍拍我的肩膀溫柔地說:「沒關係,沒關係,先不用給我答案,我知道這很突然,不過我這個提議你可以想一想。不過剛剛在路上的諾言請務必遵守。」話鋒一轉:「好了,趕快換衣服吧!我去看看傭人東西準備好了沒,我的客人快來了。」他隨手在衣架和櫃子上拉了件AF襯衫和牛仔褲下來堆我手上,指著抽屜和一個邊門說:「新的內褲和襪子在那邊,門過去我房間有浴室,快點喔!」隨即走出房間,留下我在那兒迷惘。
太突然了。想都沒想過。驚訝之餘竟然有一絲絲微弱的屈服的聲音,是我的惰性嗎?可是這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
我磨磨蹭蹭的到浴室去沖個澡,除了再度為主臥室和浴室裡頭的裝潢、尤其是那個按摩浴缸瞠目結舌之外,心亂如麻──其實哪有什麼好考慮的?當然是NO,可是我不想跟梁哥形同陌路,我不想他永遠不理我。
等我出來的時候,大概已經是好一陣子以後了,而且我真是個笨蛋,應該再從更衣室出來的,可是我卻從主臥室出來,門一推開,外頭十幾隻眼睛朝我身上盯過來,我才驚覺,閃都不知怎麼閃,只好裝沒事人一樣往旁邊移動。出來時的一瞥,好像清一色是男客,也不認識他們,連招呼都不知怎麼打。我身上穿著梁哥的衣服,不曉得他們有沒有看過?太尷尬了。
忽然很生氣,梁哥這招,不是要我跳到黃河都洗不清嗎?我左顧右盼找他,只見今天的客人大部分是粗曠的平頭肌肉男,T恤、牛仔褲的休閒打扮,間中也有些穿著休閒西裝的雅痞模樣人士,彼此之間似乎都很熟,因此宴會是很隨興的,大夥兒自行攀談,或坐或站端著盤子自行用餐,似乎也不再特別注意我這陌生人,使我鬆了一口氣。
找到梁哥了。他不知什麼時候也換了衣服,改穿件粉紫色的線衫搭牛仔褲,狀甚愉快,腕上的Cartier隨著說話的動作在燈光下閃了閃。我注意到他另一隻手搭在一個留著口字鬍的平頭肌肉男肩上──那男的忽然發現我了,眼光直直的朝著我打轉,不是很友善那種,我的眼神沒他足,只好趕快把頭轉開。大概他的盯人太明顯了,動作之大引得梁哥往我這邊望來,發現了我,他歡喜叫:「小馬,這邊,過來!」
怎麼辦?只好鎮定地走過去,帶著職業微笑──上班族,往往也是賣笑的,多少有這種訓練。走到梁哥身邊,他放開搭在口鬍男肩上的手,改拉我的手,接著換搭我肩上,跟大家介紹:「這是小馬,我老朋友。」「老」字加了重音,大家不免點點頭,說幾句玩笑話。我發現梁哥的這群朋友都非常聰明,他們好像立即什麼都了然,卻又裝得好像輕鬆平常,這種奇怪的氛圍,我一方面生氣,一方面又覺得他們其實很可愛,怪不得他們。
招呼完畢,梁哥把我拉一邊,在音樂聲中說:「不好意思今天沒招呼你,你自己吃東西,我們不會到很晚,晚一點我送你回去。」說得我不好意思立刻表示要離開,只好點點頭,自己找地方坐。話說回來,這反而讓我自在。
不說其他的,梁哥的家無疑是個能讓人放鬆的好地方,現場的音樂也非常好聽,由抒情搖滾慢慢的轉變為英國電音,有些賓客隨之起舞,舞姿如何且不提,但氣氛是愉悅的,又不致high過頭,倒是和傳聞中的趴不同。
唯一難堪的是,有一雙冷冷的眼光像箭一樣一直射穿我,那個口字鬍男,我走到哪裡他射到哪裡。我乖乖往沙發上坐,忽然一把熟悉的聲音從我左上方傳來:「你好。」我頭一抬,差點沒失聲叫出來,趕緊改口:「是你……」是電視上那個蔡姓作家!他什麼時候在場的,怎麼我沒發現?
「對,是我。」他笑。
我差點沒像影迷般要他簽名,「我常常看你的節目!」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未完待續……


好像有半輩子那麼久沒見到你了,你還好嗎?
我想你會很好的。
沒有我,對你而言,只是生命中一段小插曲堪堪唱畢,連餘音繞樑都談不上。而我沒有了你,一輩子空空蕩蕩,人生再難完整。
最近我常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櫃尋找我唯一擁有的一張你的照片。奇怪了?我不是個會亂丟東西的人,當初雖賭氣,也不可能會將你的照片隨便拋棄。可是那張大頭照卻憑空消失了,遍尋不著,彷彿不要讓我再憶起你的容顏。
那張照片也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偷偷留下來的,因知遲早分手,總有個紀念,沒料到一切都是白費心機,癡心妄想,如同我們的過往。
時間是恐怖的,哪怕多麼魂牽夢繫,我竟然真的快忘記你的樣子了!光惦念著得有你這個人,你的樣貌、舉動,卻越回想越模糊,越模糊越心急,怎麼會?我是這樣想念你。
忘不了你的錯,忘不了你的好。
有人說,報復分手戀人最好的方法就是過得比他(她)好,我也確實那麼實行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始終沒有勝利的感覺。表面上我在人生正軌裡健康平和,可是失去了你的那塊空缺卻越擴越大,終於我還是報復到我自己,徹底輸給了你。
又有人說,歲月是最好的催化劑,能夠撫平所有的傷口,我不否認。然而關於你,隨著月久年深,那影響力竟似無遠弗屆,你的曾經存在牽引著我的日常脈動,每天清晨我睜開眼的時候,每天夜晚我閉上眼的時候,我都要面對你和你那該死的影響力。
我是這樣的想念你,即使我已經活在這樣跟你沒有相關的世界裡了,還是免不了冥冥之中的訊息相通。
昨天,有個許久不見的一個我們共同認識的人來跟我說話,他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只是閒閒地問候,胖了、瘦了之類的家常話,卻使我一顆心被吊在半空中。我當然不能向他詢問你的消息,你是胖了、瘦了、得意否?我不問,他當然也不好提,這連繫等於是條死胡同,偏偏如最後的希望般,我平靜的讓它錯過。
晚上你就來入夢了,言笑晏晏如昔,如此有情有義。我終於看清你的臉了,醒來卻又一片模糊。
那大概是我潛意識中的你的印象。這些年,你應該也變了,如果再相見,恐怕比夢境更不真實,不是我留戀的過往。我很清楚這殘酷的事實,我一直是這麼清醒、這麼透徹地活著。
然而我是這樣想念你。
一個小時有60分鐘,一天有24個小時,一星期有7天,一年有52個星期……串起無邊無際的漫漫歲月,我在歲月裡遙遙無期地想念著你,跟你,跟這世界,毫不相干。
生命要無趣起來,可以無止盡的延長,我在沒有你的角落裡悠悠蕩蕩,等待終點,用絕望的千年疲累。
我是這樣的想念著你。
我想你。
想你。

醫院的急診室外。
「妹妹,馬麻跟你講喔,」婦人對著幼稚園中班的女兒教誨:「你以後結婚的時候眼睛要睜大,不要像媽媽嫁到像你把拔這種男人。」
雖然媽媽的發語詞是這麼的煞有介事,小女孩卻並沒有專心聆聽,她坐在醫院的等候椅上如條麵包蟲般蠕動,邊玩著手上的玩具,彷彿對媽媽這些類似的話語習以為常了。
婦人不管,還是繼續說:「馬麻上次胃痛得要命,叫你把拔帶我來看醫生,你把拔就喊累,要我自己想辦法,結果我還不是忍耐到自己好了?你看你把拔,一點痛都沒辦法忍耐,我就要馬上帶他來掛急診。女人就是比男人堅強,你以後要找一個好男人,不要像你把拔一樣不懂疼老婆,不然你就會跟我一樣可憐,聽到沒?」
「可是把拔有賺錢回家。」小女孩突然冒出一句。
「……」婦人突然語塞,隨即繼續滔滔不絕:「對,他只有賺錢。除了賺錢,回到家就睡覺,像這樣的爸爸要他幹嘛?」摟了小女孩一下,說:「我們把把拔賣掉好不好?」
「要賣給誰?」
「隨便賣給誰都可以,還不知道有沒有人要咧!妹妹,五塊錢把他賣掉好不好?」說著,自己都笑了。
小女孩雖小,也知道這是玩笑話,可是還是想了想,笑說:「……嗯,不要,不要賣把拔。」
「為什麼不要?我們今天還要陪他來醫院,馬麻上次胃痛得要死他都不理。等一下回家馬麻跟他算帳好不好?趁這次機會,一定要好好唸到他反省為止。」
「好。」小女孩非常肯定地點頭。
「乖!還是女兒貼心。」婦人開心了,「那你以後要找個好男人,不要跟馬麻一樣笨,聽到沒?」又繞回這個叮嚀。
小女孩傻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遲疑間,從醫院門口走進來一個阿婆和一個中年男子,小女孩一見,馬上喊:「奶奶,二叔。」
婦人忙開口:「媽,不是叫你們不要來了嗎?沒什麼事。」
阿婆說:「沒關係,剛剛你一打電話,我和大弟就出門了。老大現在人在哪裡?」
「泌尿科醫師已經來看過了,說可能是結石,現在到放射科照片子。我看他是還好,人家結石不是都痛到在地上打滾嗎?他還能自己走路,大概沒那麼嚴重。我是他一喊不舒服就先預防,趕快帶他來急診,不然他半夜痛起來更麻煩。」
阿婆舒口氣道:「喔,那就好。」
說著,婦人欲領阿婆進急診室,小女孩要跟,被她制止了,「小孩子不要進來,有H1N1。大弟,麻煩你幫我顧著她。」對著她的小叔說,兩個女人隨即進急診室。
膚色黝黑,一看就是做工之人的二叔問小女孩:「你把拔有叫很痛嗎?」
「嗯嗯,有,」小女孩說:「把拔說他尿尿有血,可是馬麻說他像小孩一樣,一點痛都不能忍耐。」
聞言,二叔莫名的憤慨,說:「妹妹,你以後嫁人要體諒老公,知道嗎?」
「……」
「你看我和你把拔都曬得這麼黑,有誰感激?男人賺錢怎麼不累?光曬太陽就累了!你把拔生病還有人帶來醫院,我咧?我連生病都不敢啊!」也不管小女孩聽不聽得懂,竟是大吐起苦水,而埋怨的對象,似乎是他的老婆。
「你把拔從白天就覺得痛啦!一直忍耐到晚上回家。男人賺錢養家很辛苦,回到家還要看人臉色。你以後要聽老公的話,好好照顧老公,知道嗎?」
小女孩沒回答,大概根本也沒聽進去,這二叔搖搖頭,猶自一臉憤恨。
說話間,老大也照完X光回急診室,婦人和阿婆過一會兒出來了,轉達醫生的話給二叔聽,醫生說今天打過針,拿了藥就可以回家了,明天再來打顯影劑照結石,要不要打碎石等結果出來再說。
三人討論告一段落,二叔隨即進急診室陪他哥哥。隔了好一陣子,兩個男人才出來到櫃檯批價領藥,卻不見三個女人的蹤影──醫院外面有好些攤販,婦人和阿婆趁等待的空檔,忍不住跑出去挑選。
──婦人還沒來得及交代小女孩別說,小女孩一回醫院看到爸爸,馬上和盤托出:「把拔,我們剛才去買衣服耶!」
爸爸瞪了婦人一眼,見他們手上並沒有拿著提袋,也沒說什麼。
婦人倒先聲奪人:「好多了吧?要不是我看不對勁趕快帶你來,你要是半夜痛起來看怎麼辦?」隨即對阿婆說:「媽,沒事了,你們趕快回家,還害你們跑一趟。」
阿婆見兒子沒事,也放下心:「好啦,那明天來打顯影劑看怎樣再說。」叮嚀了幾句,跟二兒子走了。
婦人領著老公和女兒,一家三口坐計程車回家。一回到家,男人因為痛,吃了藥馬上睡覺,寂然無語。
「死樣,又是睡覺。」婦人腹誹,口頭上也沒說什麼,逕自帶小女孩到浴室洗澡。看看鐘,時間也不早了,明天一大早小女孩還要上幼稚園,想起老公可能要打碎石,莫名煩躁。
小女孩卻想起來了,問:「馬麻,你不是說要跟把拔算帳嗎?怎麼沒有唸他?」
「對吼!」婦人叫,非常不值。但是想想剛剛的情形,好像也沒什麼機會開口,只好說:「馬麻今天也累了,懶得囉嗦,明天再來跟他算帳。美眉你幫我記得喔!」
「好!」小女孩倒真當一回事。
安頓好女兒,處理了一些家中庶務,婦人就寢時間比平時晚了。回歸寢室,丈夫早已扯著鼻鼾,睡得可安穩。
「死樣。」婦人還是腹誹。一時捉狹,躺上床,偷偷踹了丈夫一腳,隨即側身裝睡,偷偷注意枕邊人動靜。
鼾聲驟停,感覺男人略略動了動,隨即沉寂,沒幾秒鐘,又淺淺打起鼾──實在也累了,何況身體不舒服。婦人偷眼瞧他,睡夢中還皺著眉頭,忽然有些內疚,復又剛硬起心腸,「我也累啊!」她想,這個家大小事都是她,男人簡直像個孩子般沒主意,誰感謝過她?
但是人還是這個人,當初也並不是盲婚,只是柴米油鹽的生活,能夠將邁入人生另一階段的喜悅與期待化為無止盡的平淡與埋怨。談不上後悔,然而若重來一次,還會不會如此選擇,婦人也迷惘了──還有別的選擇嗎?
也許生命的軌跡便是如此懵懂,大部分人也就是循著差不多的軌跡過著,對生活中的歡喜哀愁見招拆招,抗爭、屈就,周而復始。就是懵懵懂懂地過,冥冥中自有安排。
另一個房間裡,小女孩睡著前記著媽媽的叮嚀,要提醒媽媽好好唸爸爸一頓,也是懵懂的,今天大人們說的話終究沒有白說,雖然她實在不懂,但在心上留下淺淺的印子,將來還會日積月累。
然而小女孩熟睡後,也就暫時把媽媽的叮嚀忘了。
(全文完)20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