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急診室外。


        「妹妹,馬麻跟你講喔,」婦人對著幼稚園中班的女兒教誨:「你以後結婚的時候眼睛要睜大,不要像媽媽嫁到像你把拔這種男人。」


        雖然媽媽的發語詞是這麼的煞有介事,小女孩卻並沒有專心聆聽,她坐在醫院的等候椅上如條麵包蟲般蠕動,邊玩著手上的玩具,彷彿對媽媽這些類似的話語習以為常了。


        婦人不管,還是繼續說:「馬麻上次胃痛得要命,叫你把拔帶我來看醫生,你把拔就喊累,要我自己想辦法,結果我還不是忍耐到自己好了?你看你把拔,一點痛都沒辦法忍耐,我就要馬上帶他來掛急診。女人就是比男人堅強,你以後要找一個好男人,不要像你把拔一樣不懂疼老婆,不然你就會跟我一樣可憐,聽到沒?」


        「可是把拔有賺錢回家。」小女孩突然冒出一句。


        ……」婦人突然語塞,隨即繼續滔滔不絕:「對,他只有賺錢。除了賺錢,回到家就睡覺,像這樣的爸爸要他幹嘛?」摟了小女孩一下,說:「我們把把拔賣掉好不好?」


        「要賣給誰?」


        「隨便賣給誰都可以,還不知道有沒有人要咧!妹妹,五塊錢把他賣掉好不好?」說著,自己都笑了。


        小女孩雖小,也知道這是玩笑話,可是還是想了想,笑說:「……嗯,不要,不要賣把拔。」


        「為什麼不要?我們今天還要陪他來醫院,馬麻上次胃痛得要死他都不理。等一下回家馬麻跟他算帳好不好?趁這次機會,一定要好好唸到他反省為止。」


        「好。」小女孩非常肯定地點頭。


        「乖!還是女兒貼心。」婦人開心了,「那你以後要找個好男人,不要跟馬麻一樣笨,聽到沒?」又繞回這個叮嚀。


        小女孩傻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遲疑間,從醫院門口走進來一個阿婆和一個中年男子,小女孩一見,馬上喊:「奶奶,二叔。」


        婦人忙開口:「媽,不是叫你們不要來了嗎?沒什麼事。」


        阿婆說:「沒關係,剛剛你一打電話,我和大弟就出門了。老大現在人在哪裡?」


        「泌尿科醫師已經來看過了,說可能是結石,現在到放射科照片子。我看他是還好,人家結石不是都痛到在地上打滾嗎?他還能自己走路,大概沒那麼嚴重。我是他一喊不舒服就先預防,趕快帶他來急診,不然他半夜痛起來更麻煩。」


        阿婆舒口氣道:「喔,那就好。」


        說著,婦人欲領阿婆進急診室,小女孩要跟,被她制止了,「小孩子不要進來,有H1N1。大弟,麻煩你幫我顧著她。」對著她的小叔說,兩個女人隨即進急診室。


        膚色黝黑,一看就是做工之人的二叔問小女孩:「你把拔有叫很痛嗎?」


    「嗯嗯,有,」小女孩說:「把拔說他尿尿有血,可是馬麻說他像小孩一樣,一點痛都不能忍耐。」


        聞言,二叔莫名的憤慨,說:「妹妹,你以後嫁人要體諒老公,知道嗎?」


        ……


        「你看我和你把拔都曬得這麼黑,有誰感激?男人賺錢怎麼不累?光曬太陽就累了!你把拔生病還有人帶來醫院,我咧?我連生病都不敢啊!」也不管小女孩聽不聽得懂,竟是大吐起苦水,而埋怨的對象,似乎是他的老婆。


        「你把拔從白天就覺得痛啦!一直忍耐到晚上回家。男人賺錢養家很辛苦,回到家還要看人臉色。你以後要聽老公的話,好好照顧老公,知道嗎?」


        小女孩沒回答,大概根本也沒聽進去,這二叔搖搖頭,猶自一臉憤恨。


        說話間,老大也照完X光回急診室,婦人和阿婆過一會兒出來了,轉達醫生的話給二叔聽,醫生說今天打過針,拿了藥就可以回家了,明天再來打顯影劑照結石,要不要打碎石等結果出來再說。


        三人討論告一段落,二叔隨即進急診室陪他哥哥。隔了好一陣子,兩個男人才出來到櫃檯批價領藥,卻不見三個女人的蹤影──醫院外面有好些攤販,婦人和阿婆趁等待的空檔,忍不住跑出去挑選。


  ──婦人還沒來得及交代小女孩別說,小女孩一回醫院看到爸爸,馬上和盤托出:「把拔,我們剛才去買衣服耶!」


爸爸瞪了婦人一眼,見他們手上並沒有拿著提袋,也沒說什麼。


婦人倒先聲奪人:「好多了吧?要不是我看不對勁趕快帶你來,你要是半夜痛起來看怎麼辦?」隨即對阿婆說:「媽,沒事了,你們趕快回家,還害你們跑一趟。」


阿婆見兒子沒事,也放下心:「好啦,那明天來打顯影劑看怎樣再說。」叮嚀了幾句,跟二兒子走了。


婦人領著老公和女兒,一家三口坐計程車回家。一回到家,男人因為痛,吃了藥馬上睡覺,寂然無語。


「死樣,又是睡覺。」婦人腹誹,口頭上也沒說什麼,逕自帶小女孩到浴室洗澡。看看鐘,時間也不早了,明天一大早小女孩還要上幼稚園,想起老公可能要打碎石,莫名煩躁。


小女孩卻想起來了,問:「馬麻,你不是說要跟把拔算帳嗎?怎麼沒有唸他?」


「對吼!」婦人叫,非常不值。但是想想剛剛的情形,好像也沒什麼機會開口,只好說:「馬麻今天也累了,懶得囉嗦,明天再來跟他算帳。美眉你幫我記得喔!


「好!」小女孩倒真當一回事。


安頓好女兒,處理了一些家中庶務,婦人就寢時間比平時晚了。回歸寢室,丈夫早已扯著鼻鼾,睡得可安穩。


「死樣。」婦人還是腹誹。一時捉狹,躺上床,偷偷踹了丈夫一腳,隨即側身裝睡,偷偷注意枕邊人動靜。


         鼾聲驟停,感覺男人略略動了動,隨即沉寂,沒幾秒鐘,又淺淺打起鼾──實在也累了,何況身體不舒服。婦人偷眼瞧他,睡夢中還皺著眉頭,忽然有些內疚,復又剛硬起心腸,「我也累啊!」她想,這個家大小事都是她,男人簡直像個孩子般沒主意,誰感謝過她?


         但是人還是這個人,當初也並不是盲婚,只是柴米油鹽的生活,能夠將邁入人生另一階段的喜悅與期待化為無止盡的平淡與埋怨。談不上後悔,然而若重來一次,還會不會如此選擇,婦人也迷惘了──還有別的選擇嗎?


        也許生命的軌跡便是如此懵懂,大部分人也就是循著差不多的軌跡過著,對生活中的歡喜哀愁見招拆招,抗爭、屈就,周而復始。就是懵懵懂懂地過,冥冥中自有安排。


        另一個房間裡,小女孩睡著前記著媽媽的叮嚀,要提醒媽媽好好唸爸爸一頓,也是懵懂的,今天大人們說的話終究沒有白說,雖然她實在不懂,但在心上留下淺淺的印子,將來還會日積月累。


        然而小女孩熟睡後,也就暫時把媽媽的叮嚀忘了。


(全文)20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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