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猜嬤倏地驚醒,房間闃黑,一時間悠悠邈邈不知身何在──老頭子剛剛明明還對她微笑啊?如同之前的夢境,光笑,不言語。


        死老頭!走了倒乾脆,留下她一個有得捱,轉眼也五、六年了。生前就是個悶葫蘆,走了還是那惜字如金德行,有什麼話倒是交代!她腹誹,不是沒有點怨懟。


        現在是凌晨嗎?窗戶外頭說暗不暗的。迷迷糊糊扭開燈,看見身上穿的不是睡衣才恍然大悟,下午吃過中藥本來要下樓去的,忽然發現媳婦提早下班回家,怕被她聞到自己身上的中藥味,又要看她那嫌惡的表情,遂像個賊似的悄聲折回房間。本來想躺一下的,沒想到一躺竟躺到天黑。


        仔細聆聽一陣,樓下靜悄悄的,她躡手躡腳的下樓來,是沒人,大概媳婦早回來帶孫子出去。忽然啞然失笑,也不曉得自己在怕什麼。笑完又是哀怨,雖然已經很習慣,但是媳婦是這樣看不起她,到晚餐時間連問都沒來問她就這樣出門去,標準的目中無人,到底媳婦以前在家有沒有點家教呢?她自己是絕教不出這樣的女兒的。


        人要不對盤起來,任何再微小的點點滴滴都是摩擦,一個屋簷下躲都躲不掉。寶猜嬤回憶,媳婦剛嫁過來儘管一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高尚模樣,也還算溫順。但自從老頭子過世、孫子出世後,竟越來越有唯我獨尊的態勢,簡直把她當個邋遢老太婆看待,使得她在一些小事上受盡閒氣。


        就說一些簡單的例行家事,她做了幾十年了,家庭治理得井井有條,兒子也個個拉拔得英俊挺拔,外人哪個不羨慕,怎麼這媳婦嫌棄成這樣:像摺衣服這等芝麻小事,不讓她動手,不是出於孝順,而是擔心她摺得不好把衣服弄皺了,簡直存心氣她,後來是看她摺得像人家服裝店裡陳列得那樣整齊才服氣──人家家是婆婆檢驗媳婦的家事能力,她家竟然顛倒過來是媳婦檢驗婆婆,真是造反了!


        媳婦的家事做得好嗎?根本一塌糊塗,沒一樣讓她看得入眼,要不是她暗裡幫忙還得了?


        既然沒人在家,她到廚房飲水機壓一杯熱水喝,又想起媳婦連她喝水都不爽,往往指桑罵槐地喊:「廚房還有沒有人要去?」怕她把廚房弄髒了是嗎?這樣的動輒得咎,還能一起生活多久?


        越想是越生氣,想她大兒子官校畢業,英俊瀟灑,當初那麼多女朋友,一個比一個漂亮,一個比一個賢淑,怎麼最後會娶到這個面孔這麼臭的?不知是喝了她什麼符水。


這自私自利的女人,算她家世不錯,工作與經濟能力強,但是嫁過來,擺明了「我跟你結婚就要吃你的,你的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經濟大權一把抓,房子全過到了她名下,將來兒子可要吃大虧的!


不禁苦笑,是她教出來的兒子,標準老婆奴,雖然並不算有了媳婦忘了娘,但被老婆捏得死死的也是事實。唉,說來說去他們家就是善良。她不是沒想過乾脆跟媳婦說個明白,然而往往話到嘴邊硬生生吞回去,就為了怕兒子夾在中間難做人,結果害自己真的越來越窩囊。


人老了不中用,如果有志氣,乾脆搬出去自己住算了,好過寄人籬下般,只怕看不到兒子和孫子。最近膝蓋不太舒服,走路大腿小腿也會疼痛,一直忍著沒說,鄰居阿旺嫂上回跟她說有個醫生不錯,還沒約好什麼時候去看診,不如現在約。


一通電話撥給阿旺嫂,當下兩人議定看醫生時間。正事談完,不免又把下午吃中藥不敢下樓結果睡著的糗事傾訴一番。


阿旺嫂說:「吃中藥犯法喔?你就給她下樓,怕她什麼!」


「我就討厭看她那個看不起人的嘴臉,眉頭皺起來,眼睛瞇成一大一小,嫌到死無人。我那麼不好,全世界就她最好?」


「哎唷,你就是讓她讓成習慣,她才會飛上天,你喔!」


「沒辦法,我就是這麼沒用。」


「唉,也好啦!」阿旺嫂不免緩頰,「你要跟她吵,你兒子也頭痛,相忍一下也就過去了,反正臭臉的白天也都上班。有空多出來,我帶你去逛花博,下禮拜里長組團去溪頭說,身分證字號給我,我幫你報名,不要窩在屋子裡光在想受她的氣。」


「謝謝啦,腳先看好再說。」寶猜嬤虛應。還不是那點責任心,不然一群毆巴桑有的是地方去。


接下來兩人天南地北聊個盡情,不知不覺晚上九點了,還是寶猜嬤無意間瞥到時鐘才發現。不禁納悶,這麼晚媳婦到底帶著孫子哪裡去了?才這樣想,大門聲動,有人回來,使她匆匆收了線,倒真像作賊的。


是媳婦帶著孫子回來,一看見寶猜嬤,愣了一愣,仍是那副高傲的表情,隨即一句:「回來了。」權充招呼。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寶猜嬤心裡想,居然會說「回來了。」這算進步嗎?


孫子看見奶奶倒是熱情,馬上撲過來叫:「奶奶!」


「乖!」擁抱入懷。


孫子把手上提的塑膠袋交給奶奶,說:「馬麻買的,給奶奶的晚餐。」


又是個驚訝,「還會想到我有沒有吃喔?」袋子打開看,裡頭是湯麵和壽司,不由得又要腹誹:「買什麼壽司?我什麼時候吃這玩意,手捏的也不知道有沒有細菌,髒!」


媳婦發話了,是對著自己兒子:「浩浩生病不要傳染給奶奶,快去洗澡寫功課!」


生病?寶猜嬤忙摸孫子額頭,幸好沒有發燒。浩浩說:「奶奶,媽媽剛剛帶我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感冒要吃藥。」


「那有沒有打針?」


「有。」


「你有沒有哭?」


浩浩尷尬地笑,吐吐舌頭,那就是哭了的意思,逗得寶猜嬤笑了。偏偏媳婦這時候又喊:「浩浩!」聲音嚴厲。浩浩一驚,馬上溜到房間換衣服去了。


寶猜嬤不禁火起,差點衝口而出:「是怎樣,我連跟孫子說話都不行,沒有我把屎把尿,你哪來的老公和兒子?」瞥見浩浩放在桌上的食物,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其實冰箱裡有東西吃,她自己哪裡不會打理,媳婦卻還記得買東西回來,可見擔心,在孫子面前也算給了她面子了──也是進步。


之前是看都懶得看那張臭臉,今天猛一見,忽然嚇一跳,媳婦怎麼憔悴那麼多?自己兒子從軍營回來容光煥發的,有沒有結婚倒沒太大差別,就只是胖了一點。工作、家庭,反而女人禁不起生活折騰。


哼!活該!誰叫你要假那個傲高尚?她想,瞧不起我有得你受,痛快中卻免不了一絲莫名的難受。


明天早上約好要跟阿旺嫂去看醫生,不能不去,把病看了也免得拖累人。至於阿旺嫂說要去溪頭玩,那就完全回掉好了,這幾天浩浩不舒服,她要偷偷的幫忙打掃家裡,這媳婦簡直不行,家裡堆了很多事沒做──她從來沒有看得過去過。


這麼決定,忽然覺得有精神得多,肚子倒餓了。


寶猜嬤拿起壽司,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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