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不諱言我討厭小孩,總覺得再可愛的小孩都是天使與惡魔的綜合體,貼心的時候真讓父母甘願為之死而後矣,頑皮或無理取鬧起來,卻悔不當初出生時早早捏死。──當惡魔的時候比較多吧?


每次見人對著別家的小孩親熱得不得了,口裡「好可愛、好可愛!」叫個不停,都覺得那不過是種順水推舟的社交策略,等他()調皮搗蛋生病討債的時候看還可不可愛。因此我對嬰兒、孩童這種小動物還真是敬而遠之,因沒興趣故而從不去逗弄。


然而我的老媽彷彿是有意的,從來在感情上對我們放牛吃草的她,自小也沒見她對我們有多親熱,如今卻忽然充滿了愛心,對著隔壁鄰居最近常常出現的一對還沒到上幼稚園年齡的小小姐弟疼愛得不得了,動不動叫到家裡來「玩」,大演慈愛秀,恐怕是對還沒有孫子這件事表演出控訴也未可知。


這一對小姐弟是隔壁阿姨的外孫,因父母親都忙於工作,所以從小一直由桃園的爺爺奶奶扶養。不料前陣子爺爺生病了,現在連奶奶身體也不對勁,只好把兩個孩子送到台北外婆家這邊來暫住,結果現在天天出現在我家。


「叫姨嬤!」每天就聽老媽命令兩個幼童稱呼她,隨即就有兩把臭奶呆的稚嫩嗓音喊:「姨嬤!」尤其是小弟弟,還在牙牙學語階段,口齒不清得十分有趣,喜歡學姊姊說話,卻常常都只模仿到末字,譬如羊咩咩,他只會說:「咩咩,咩咩。」是個小開心果。


我不否認,聽到那「咩咩,咩咩。」略帶沙啞的童音,鋼鐵的心都會融化。特別是他看到我會叫:「就就!」舅舅的第二個字輕聲他不會發,只能叫:「就就!」傻氣到極點,使我忍不住要回應:「喔,好乖。」


不僅如此,小姊姊比較超齡,生著一雙伶俐的單鳳眼,反而弟弟的眼睛圓圓,還是雙眼皮,更是討人喜歡。他外婆和我老媽都有念經的習慣,小男孩有樣學樣,整天就口齒不清地唱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旋律倒唱得很精準哩!邊對著神桌唱,邊說:「好多煙喔!」唱幾句又重覆:「好多煙喔!」童言童語,叫人發噱。


我家的筆筒裡一向有紅花和綠花兩支小風車,大概老媽不知從哪裡拿回來的,我們也從來不會去把玩,兩姐弟發現了卻愛得不得了,更成為老媽吸引他們來的有利誘因。小朋友真容易滿足,小小風車玩個大半天也不會煩膩,真不知道樂趣在哪裡?


↓紅色是弟弟的,綠色是姊姊的。


但是大概是突然換了環境,外婆還是開燙髮院的,忽然要面對許多陌生人,使得小男孩不太有安全感,動不動要嚎啕大哭,「怕怕,怕怕。」還知道會表達懼意。孩子的情緒來得急、去得快,往往臉上猶帶著淚珠即破涕為笑,下一秒卻又大哭,聲音大概就是這樣哭啞的。


我超怕聽見小孩哭,他早也哭,晚也哭,這陣子我在睡夢中似乎都會聽到他在那兒「哇啊哇啊!」扯開喉嚨的狂哭,有如幻聽,差點沒精神衰弱了。有時候他明明哭得那麼大聲,老媽還樂得呵呵呵,氣得我抓狂:「不要再玩他了,趕快把這個愛哭鬼送回家!」結果小姊姊每次在我面前都會叫她弟弟:「愛哭鬼,愛哭鬼。」幸好小男孩根本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越是這樣,老媽越是故意得可惡,往往明知我在睡覺,還讓兩個孩子在我房門口大聲玩鬧來凌遲我,氣得我出來罵人。有一次我受不了了,一被吵醒,開門對著小孩說:「走走走,回家回家,晚一點再來玩。」不料弟弟一愣,隨即唱:「走吧走吧,哥哥爸爸,家事……」兩歲的孩子,口齒不清,可是音唱得非常準耶!真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就是如我預期的,乖巧得時候令人不知該如何疼愛,哭鬧起來都不知怎麼能讓他閉嘴,偏偏他動不動便要哭。他一哭我就慶幸,好險不是我的小孩,是我的我怕忍不住會打下去。我對孩子這麼沒耐心,也不期待,還是不要有才好。


這種想法是不應該的,也許跟我差不多想法的人很多,什麼現在經濟這麼不景氣,生得起養不起,將來孩子在社會上生存和競爭愈加困難,還有氣候異常的暖化威脅……,其實說穿了是光想對自己好,選擇讓自己輕鬆的路走,根本是在逃避責任。以前農業時代生活困苦,這麼多父母不也含辛茹苦地拉拔孩子長大,作育了無數社會精英,現代人為什麼就有那麼多藉口呢?


台灣社會的老年化已經是舉世之冠,再如此下去,以後年輕人的負擔會更重,國家的競爭力也會日漸衰弱。當我們要求政府面面俱到,光批判不體諒時,也該思考一下自身為這個國家到底盡了什麼力量。想到這點,我十分羞赧。


昨天我要出門上班,門一打開,小姐弟剛好在門口玩耍,一見到我,馬上一連串喊:「就就,就就!」好像多久不見似的。


小姊姊問:「就就你要去哪裡?」我說:「上班啊!」弟弟突然開竅了,不等姊姊先帶頭,馬上說:「拜拜,就就,拜拜!」揮著短短胖胖的小手,我的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所以然的溫柔牽動。


走下樓梯,再抬頭望,弟弟還在那兒揮著手,「就就,拜拜!」傻氣得不得了,卻是最無邪、最沒有目的與想法的自然情感。


我忽然又很傷心了。其實我並沒有討厭小孩,只是一直在說服自己不要去喜歡小孩。這一刻,所有的鐵石心腸崩解,害得我又要把盼不到幸福的前因後果從頭細想一遍。


有些人幸運,有些人不,爭都沒得爭。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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