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宜靜告訴我,文弘幾個月前已經結婚,而且還生了一個女兒的時候,我驚訝得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什麼?」我大叫:「怎麼可能?你是在唬弄我吧?之前不是為了那個雅芸吞安眠藥自殺,鬧得轟轟烈烈的,怎麼可能馬上在一年之內就結婚生子?天啊!太戲劇化了!」
「有那麼誇張嗎?」宜靜對我做了一個不屑的表情,「盧威禹,你做人才太戲劇化:第一,結婚生子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你驚訝個屁?第二,你躲在自己的蝸牛殼裡當宅男,不知天地幾斤重,連人家結婚都不知道,我看你真的要好好檢討了。」
我不服氣,「可是他沒發帖子給我啊?光這點我就可以跟他興師問罪。老同學又是老同事,偷偷結婚不通知說不過去。你說你說,你又怎麼知道他結婚消息的?」
「他有發帖子給我啊!」宜靜得意起來,「他老婆我也認識,所以不請我才說不過去。至於你……知道的事情太多,可能為了避免尷尬,所以還是不請了吧?」
「什麼歪理?」我嘀咕:「我又不會在他的婚宴上拿麥克風把他過去的情史當眾抖出來,防我有個屁用?你這種說法不成立,下次見到他我要當面問清楚。」
「你看你看,你就是這樣死腦筋不會轉彎。人家沒請你自然有原因,你當面去問也不見得會有答案,自己找難堪。人家的傷疤你就不要去揭了,做人白目也要有個限度。你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應該像你以大情聖自居,死抱著過去不放嗎?」滔滔不絕。
「夠了喔?」我說:「看來你對我意見很多?我又沒有向世人昭告我是什麼情聖之類的,你又憑什麼來評斷我?」說著說著我的氣也來了:「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不要以為可以動不動教育我,一開口話裡都夾著棍子,我沒那個美國時間跟你抬槓,你忙你的去吧!再見!」我轉身要走。
「喝!張什麼張啊?」宜靜的嘴上從來不認輸,「盧威禹你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老娘我才懶得管你,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聽不進去是你的損失。長眼睛找不到幾個像你這麼沒風度又小心眼的男人,我去跟馬桶蓋聊天也不要再跟你多說一句話!」
馬桶蓋都出來了?我大笑:「哈哈!謝天謝地,快回家去抱你的馬桶蓋吧!你不跟我說話我清靜多了,感恩不盡。」
「最好是。」
「就是。」
我看著她氣呼呼的模樣,臉上的妝是修飾得毫無瑕疵,面具似的:原來的小單鳳眼和短睫毛用雙眼皮膠帶和捲翹參天的假睫毛弄得濃睫大眼;加了亮粉的深色眼影示威似的閃呀閃,整個高調得不得了。幸好沒戴瞳孔放大片,不然雙眼就成了兩個黑窟窿。
我說:「你今天的內褲穿得很搖擺(台語)喔?!」
她一怔,隨即領悟,漲紅了臉,順手撈起一旁的文件夾往我頭上砸,怒叫:「你這個死人,去死!」
「After you,」我躱,「是你自己說你一天出門如果沒貼膠帶、沒戴假睫毛就好像沒穿內褲一樣,生什麼氣啊?」幸好桌上剛好沒擺刀子,不然我小命不保。
「我自己可以說,你不能說!」她吼:「你給我滾!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我偏偏要好好走,你慢慢生氣吧!哈哈!」我大聲乾笑走開。
宜靜最近的火氣超大,處處針對我,不管我們談什麼話題,她都可以對我進行人身攻擊。不怪我愛招惹她,誰叫她先挑釁?
認識八百年了,個性都知道,吵吵鬧鬧也是家常便飯,沒有隔夜仇。但是朋友之間感情再好,講話也要有個分寸。現在不是提倡女男平等?如果女人始終覺得男人應該要讓女人,這又如何平等起?
說來說去根本是誰在乎誰誰要讓誰,我一天不愛她,一天不怕她。去生氣好了,我無所謂。
可是文弘結婚的事倒真正令我驚訝。那時候他為了雅芸尋死覓活的,在我面前傾訴過不知道多少回,一個大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勸到後來都辭窮──有什麼好說的?愛情走的時候就是走了,人要變起心來何止駟馬難追,如何自殘也只是讓對方更瞧不起你而已,一點幫助也沒有。
關於他會專找上我,或許是那份「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病相憐吧?讓我挺尷尬的。我的事我自己知道,不求別人同情,我們對感情問題處理的方式也不盡相同。雖然懂得他的感受,可是我終究也沒辦法完全安慰到他。說穿了,朋友之間也有某種不成文的義務和責任在,我大概不是個盡職的好朋友。
還沒內疚完呢,什麼結婚又生子了?這……?
宜靜說的對,我是知道他太多事。不過恐怕他連帖子都不發給我,是想把過去一筆勾銷,乾脆不要去面對?我這個人就像是他不堪回首往事中的一部分,不邀也罷。
然而真正的釋懷,應該是即使正面面對了過去,都毫無感覺。我當然不認為文弘應該從此變成「去死去死團」團長,可是事情發生後才一年就有這麼大的轉折,不怪我震驚──他的婚姻,該不會也是種逃避?就好像避開我一樣,那麼我還真開始為他擔心起來了。
想這麼多有什麼用?直接去刺探看看!我還真有事情要找他。連約都不約,殺上他的辦公室。
這麼巧,才剛到他公司中庭要按電梯,就聽到他喊我:「威禹,你死哪裡去了?這麼久不見?」
咦?做賊的還先喊抓賊哩?我說:「你才死去哪咧!結婚也不跟老朋友說一聲,我今天才知道,專門來找你算帳!」邊說邊打量他,胖多了!雙下巴都出來;氣色之好,跟那位哭哭啼啼的失戀仁兄簡直判若兩人。
「呵呵,」未語先笑,脾氣好得很,「對不起啦!匆匆忙忙結的婚,本來就沒有通知大家……。有沒有空?這邊說不方便,」手指著馬路對面的星巴克,「我們到那邊咖啡廳坐坐。」
「當然好,看我好好審問你。」我佯嗔,也忍不住笑了。
到星巴克坐定,點了咖啡,我朝他挑一邊眉,兩手一攤,他笑。
「好好好,我招供,」他說:「我跟我老婆認識四個月就結婚了,你也知道我那時候的狀況。哎喲,怎麼說呢?反正就這麼回事,遇上了就是遇上了,剛好親戚介紹認識,走走也好,我自己也沒想到那麼快。」
「四個月……,」我沉吟,「你小孩多大?」
「快滿月了。」
「那不就是……」
「先上車後補票,我幫你說了。」他笑道:「就是因為婚禮辦得急,請的人也不多,就一些親戚。沒請到你很抱歉,過幾天剛好我女兒滿月酒,你一定要來,算我補請你。要不要看我女兒照片?」他從口袋裡掏出皮夾,攤開遞到我面前,一副有女萬事足的好爸爸模樣。「你看看,手指好長,都會自己拿奶瓶了;眼睛大不大?還好遺傳到我老婆。」
「是啊!眼睛好大,很漂亮!」我倒不是隨口敷衍。但是看他急急跟我分享喜悅的樣子又完全出自真誠,我整個迷迷惑惑起來。
我說:「你怎麼變這麼胖?日子過得很得意喔?」
「呵呵,」又笑,「是啊!老婆懷孕坐月子,結果她吃不完的我幫忙吃,她帶球走我也帶球走,她生完了說要減肥,反而我越減越肥。」
「心寬體胖啊?!」我點他。
「大概吧?」他答:「唉!也不知道那時候為什麼會那麼想不開?就以為我的人生非雅芸不可,還鬧了一堆笑話給你們看,現在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好丟臉啊!」
「不會啦!別這樣說,誰碰到愛情都會盲目的。」我說,卻詫異到不行,竟然可以自動提起「雅芸」這個名字,一點都沒有滯礙,可見是真的完全不介懷,跟過去完美切割了!
他說:「我們老朋友沒發帖子給你真是該死,絕對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有時候人就是一個念頭,一轉過了,好像都沒什麼大不了了。想想我實在幸運,以為人生無望,噯,突然就來個大轉彎。人生大事,說起來就這麼簡單。」
看來是心滿意足。我本來有一大堆問題想問,突然間都不重要了,但是說不出的失落。他口中輕描淡寫的「鬧笑話」,一下子把往日深情徹底推翻,彷彿全歸咎於為賦新辭強說愁。這個世間,還有什麼是永遠的呢?
我不是認為他應該要為誰傷心潦倒一生,只是這個念頭也轉得快了些,簡直迅雷不及掩耳,倒顯得我跟不上時代了。
「……」他的嘴巴又在那兒說話,把我從短暫的思緒裡拉了回來。
「什麼?」我忙說。
「你在想什麼?心不在焉了。」他笑道:「我說啊,你也差不多該走出來了。」
嘿!馬上就是一副上岸者要普渡世人的語氣,人!
「過去就過去了,看看身邊的人啊?」他叨叨絮絮起來:「宜靜一直在等你,我不相信你不明白。」
我打斷他,「喔不,這勉強不來,她可能先把她的內褲脫掉再說……」
「什麼?內褲?」文弘的眼珠子都快飛出來。
「沒有,我是說,嗯嗯……」我清清喉嚨,「我跟她一碰面就吵,合不來啦!當朋友鬥鬥嘴就算了。其實很多事情我都了解,不去說破而已,不然朋友都沒得做。我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文弘你知道的,我們兄弟沒什麼好瞞你。可能我現在欠缺的就是像你的一個念頭,哪天我開竅了不一定,所以,再看看吧!?」
「也是啦!」
話題轉移,文弘開始喜孜孜的向我報告妻子的種種,他一個月來的爸爸經,似乎正式宣告年少輕狂的時代已經結束。為他開心之餘,又不免一陣淒涼。也許,人生的里程碑是一次又一次的傷口換來的,舊創疤不見得會消失無痕,而是可以視而不見,年深日久變成蚊子叮過的抓痕,再輕微不過了。
和文弘又聊了大半天,才約好了下次滿月酒見。
走在炎夏的街上,毒辣的日頭像把一切都曬化了,心頭卻好像有什麼梗著,不暖也不涼。
除卻巫山不是雲,多少人就陷在這個邏輯裡苦苦掙扎?包括我。可是對幸運的人來說,除卻巫山雲,處處都是雲,大把可以抓,誰也別說誰不對,誰都有自己的理直氣壯。
我暫時還是守著我的雲吧?我想。
留之無味,棄之可惜。
我留著它是因為現階段我就是不想放棄。留著它,我才可以快樂的自虐,時不時拿出來懷念、感傷一番,當作永恆的印記──這個世界上,永恆從來都只存在於人的執念裡,我雖明白,卻也無從解脫。屬於我的雲,還在幾重天徘徊?我都迷惘起來。
(全文完)
(小說創作,純屬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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