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創作,純屬虛構




續《今天適合淋雨()


「謝謝你,」他說:「可是我今天不想簽名……哈哈!」笑,接著說:「你剛剛從臥房出來我就看到你了,小梁不必跟我介紹我就知道原來是你,這下他是自討苦吃了,哈哈。」


「什麼意思?」我覺得他跟電視上一樣幽默且愛損人。


他說:「有一年多了,小梁遣走身邊的人,跟我說在等個人,我還在想是何方神聖哩,原來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我氣:「可是我不……


先生搶著說:「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我說他自討苦吃啊!」話語裡有股不由分說的說服力:「其實人生也不過就這麼回事,可能性太多太多,我們也不必為了某些堅持,硬是關閉掉自己的幸福。我不是要跟你遊說什麼,但是順其自然好嗎?」


「你說的我懂,但真的有點困難……」不想把話說死造成尷尬,我說:「不過順其自然是我的強項。」


他的眼神既頑皮又了然,「那很好。」話鋒一轉,神秘狀說:「我現在說話你別轉頭看他──那個盯著你的熊,你大概也猜出他跟小梁的關係了,你不順其自然也不行,就算你現在千百個願意也還有些荊棘,讓小梁去解決吧!」


「噢!我是無辜的。」我回他:「他搞錯對象了,沒人跟他爭。」我霎眼。


「呵呵,你果然聰明。好了,我不陪你了,自在些。」 蔡 先生站起來伸出手跟我握握,用下巴往左邊指,「看到那邊那位沒有?人家慫恿我們到紐約去,我們倒不急,活在當下最重要不是嗎?我們現在很好,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好。」話語裡依舊充滿了勸說。


我順著他眼光看過去, 那位 先生也正好看過來,瞄了我一眼,轉而對 蔡 先生眨眨眼,倒使我很不好意思,我還是上了賊船。


舞曲乍停,現場忽然一陣騷動,有人叫:「表演、表演,彈鋼琴、彈鋼琴!」眾人隨即附和,有節奏的鼓掌。只見梁哥站鋼琴旁,瞪那個帶頭起鬨的人一眼,隨即拱拱手,坐下來掀開鋼琴蓋──我進門就看見這架大鋼琴了,梁哥的詞曲寫得好,音樂造詣自然不凡,不過我倒沒有聽他現場演奏過。


只見他十指優雅的舞動,鋼琴聲瞬間由指尖流洩而出,如泣如訴,竟是首沒聽過的哀傷的曲子:初始的鍵音並不繁複,一下、一下,力道輕柔卻足以敲進人心坎;中段以後琴韻清越,似盼望、似柔腸百轉,離愁別緒,細訴著無盡綿密的心事。在這歡樂的場合竟即興選擇演奏這樣的曲子,使我詫異。


這樣動人的曲子,我忽然有點聽不下去,琴聲未歇,我起身往屋外透氣。雖是月夜,離開屋裡乾冷的空氣,外頭的薰風反而一陣悶熱。


剛剛來的時候沒太注意,屋子邊有個大池塘,簡直像個小湖。藉著微微燈光,池塘裡彷彿還有著花瓣合起來的睡蓮,耳畔聽到的是「呱呱呱」的蛙鳴,聲音之大簡直是牛蛙,和隱約的琴聲極不搭嘎。


我不過是走到池塘邊,大概忽然踩到雨後爛泥,腳底一打滑,說時遲那時快,竟然整個人「噗通」一聲就掉進池塘裡,雖然兩手很快往岸邊撐,半身已經入水了。趕緊爬出來,慘哉,剛剛換上梁哥的AF牛仔褲和Paul Smith新鞋,全都泡湯了!


還在想怎麼辦,這下糗大了,屋裡的人已經聞聲出來,梁哥在最前頭,見到我的狼狽相他又好氣又好笑,喊:「你幹嘛跳到水裡?」


「我也不想啊!」


幸好天暗視線低,賓客也沒怎麼爆出大笑,也許忍住了。不等梁哥吩咐,我自己快速再進去重新換衣服,彷彿熟門熟路的,只見梁哥在那兒搖頭竊笑。


這種場合真不適合我,我想。換好衣服,見這個趴還正熱著,似乎沒有點尾聲的跡象,我悄悄走到門邊,哪怕有人早瞧見了,想他應該最高興我走,於是順利開溜大吉。


原本以為要走山路下山,不料晚上11點多,這社區還有公車。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再說,繞了一大圈遠路,終於還是回到家。


 





夜裡思緒縈繞睡得不穩,第二天帶著熊貓眼上班。公司這幾天在進行裝修,天花板全拆掉,露出裡頭老舊的管線與陳年積塵,要多噁心有多噁心。今天又特別忙,大家火氣特別大,上頭一直找麻煩,整慘人。不禁想,為五斗米折腰,這種日子,真不想繼續下去。


如果有梁哥呢?我搖搖頭。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就使我可以貪圖安逸選擇依靠人,也不見得會真的快樂吧?這樣思量,忽然又感激起梁哥,至少他給我點有「退路」的感覺。人與人之間的相知相惜,其實這樣也就夠了,我說過我對梁哥一直是很仰慕,對於昨晚的不告而別,實在太欠缺考慮,我不是沒有歉意的。


神遊太虛間,聽到同事大叫:「小馬,電話啦!」把我驚醒。不知讓他叫了多少聲了,他氣急敗壞,「睡覺喔!」我趕忙說:「不好意思。」把電話接起來。


才剛「喂」了一聲,對方立刻叫:「小馬。」是梁哥,要不是剛剛才想到他,是不會一下子就聽出他聲音的──他沒我手機號碼,只好撥公司電話進來。


「你,」話筒傳來梁哥略為低沉的嗓音:「昨天走也不說一聲,真沒禮貌。」語氣中卻無絲毫慍意。


「梁哥對不起,」我說實話:「後來好想睡覺,又覺得不好掃興,所以先走了。」


「你喔,」我彷彿看見他又在那兒搖頭,「我擔心你怎麼下山,還好你今天有上班。」


「哦,剛好路上有碰到大概末班公車,下山以後轉計程車,沒花多少時間就到家。害你擔心了,不好意思。」


「唉,」他嘆口氣,「還好。也是我的疏忽……」一陣沉默,千言萬語到嘴邊又縮回去──其實沒說,我也感覺到了,然而也無法回應,只有同時沉默。


最終他說:「好吧,那先這樣了。昨天害你累了,本來想今天約你出來再跟你說些事情,還是讓你休息好了……總之,不要有壓力,來日方長,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你也是。」


「嗯嗯,我懂。」我好像有在欺騙他的感覺。


末了在梁哥的要求下,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我說不出到底是甘願還是被迫,就覺得既抗拒又不得不,既不開心也沒有不開心。


收了線我在想,梁哥對我的耐性會有多長?我不是沒有談過戀愛,大凡在初初的曖昧期,人總是極其寬容的,彷彿有百折不撓的毅力,等到關係進一步獲得確認後,便開始得寸進尺起來,難免多為自己想,不再完全以對方的感受為優先。


噢,頭好痛。捱到中午,我決定請個半天假,也沒回家,就躲進公司附近新開的一家裝潢精緻的歐風咖啡館,撿了個靠窗邊的位置坐,點了一客下午茶,好貴啊!上班族只能偶爾點之。


然而值得,店裡大白日竟有現場的鋼琴演奏,有個綁著公主頭的長髮女子正在彈鋼琴,觀察背影似有30好幾,略略側臉時竟是異常的娟秀,不可多得的氣質。


喝著貴死人的咖啡,聽著悅耳的琴韻,這份愜意和玻璃窗外的夏日燥熱成了極大的對比。聽著聽著,一曲畢,琴聲一變,起始單調的鍵音緩緩傾訴……,咦?怎麼有幾分耳熟?再往下聽,越聽越不對勁,猛然省悟,這不是昨天晚上梁哥彈的曲子嗎?還以為是他沒發表過的新作品,卻原來還有別人會彈。那是首經典曲目囉?怎麼我之前完全沒聽過?一時好奇,招服務生過來,請她幫我向那女子詢問曲名。


服務生得令,過去跟女子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女子手未停,忽然轉頭往我這邊瞟了一眼,驚訝的眼光如秋水卻含雨恨雲愁,隨即迅速又別轉臉去,輕輕搖了搖頭。


服務生過來跟我說:「先生不好意思,小姐說即興演奏,沒有曲名。」話語間,琴聲一轉,已經不是梁哥的曲子了。


怎麼說即興演奏?明明我昨天才剛聽過的?這樣一搞神秘,反倒勾起我更大的好奇心。這下午茶資花得不冤枉,我就在這兒耗上了。幸好日影偷移,比我想像中略短的等待,那女子的演奏時段結束,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我忙結帳,在她推門出店之際,尾隨攔住了她。


「小姐,不好意思,等一下!」我叫。


她轉身,面孔充滿了警戒的神色,卻仍是美得令人不敢逼視。「有什麼事嗎?」語聲輕軟,卻帶著冷冽。


「喔,不好意思打擾你,」我覺得誠實為上策,直接坦白:「你剛剛彈的有首曲子我聽過一位姓 梁的 先生彈過,你大概知道,就是那位詞曲作家,請問可以告訴我曲名嗎?」


我沒有意料到這麼簡單的問題會讓這女子的情緒產生這麼大的變化,她原本略顯蒼白的臉色倏地更加慘白,薄薄的嘴唇抖動,幽幽吐出彷彿不屬於這塵世的言語:「你說…………他彈這曲子?」


「是啊。」我猶疑著吐實,後悔問她這問題──看這情形,這曲子背後有個很長的故事,不是我該知道的故事。


「我作的曲子,他還記得……」她的臉上帶著淒然的笑容,淚泛眼眶,反覆地說著:「他,還記得……。」越說語聲越細,忽然身子一歪,竟然昏倒了!嚇得我趕快一個箭步扶住,無計可施之際只得將她新娘抱起來,萬幸隔壁路口就有間綜合醫院,我抱著她跑到急診室,才沒多遠的距離,這麼熱的天,很快我就氣喘如牛,汗如雨下了。


把女子交給醫護人員,我略喘了喘,剛順過氣,立刻拿出手機撥給梁哥。不曉得我這決定對不對,但我就是直覺這時候他該出面,如果錯了,也只好錯到底。


電話接通,我喘著說:「梁哥,是我,小馬,我在我們公司旁邊這間醫院。」


感覺彼端陡然緊張起來,匆匆問:「在醫院?你怎麼了?」這種未掩飾的焦急反應又是令我倍感窩心。


我說:「我沒事。唉唷!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你趕快過來一趟就對了!」


「好好好,我馬上過來。」掛斷電話。


梁哥差不多15分鐘就到了,速度之快盡顯對我的重視。在這15分鐘間,其實女子大約已經醒過來了,只是似乎基於某些原因不願意睜開眼睛。醫生、護士們初步的急救檢查認為她的暈厥是由於血壓太低,施打食鹽水後已無礙。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護士們看我的表情好像是我害她受刺激的,我活脫就是個負心漢之類的壞蛋。


梁哥在急診室找到我,看到我好好的,鬆一口氣。我引他過來,遠遠指著躺在病床上打點滴的女子,他什麼都明白了,面孔寫滿了諸般複雜神情,是驚訝、是惋惜、是後悔,更多的是開啟塵封往事的惆悵。


「你怎麼會碰到她?」他問。


反正就是如此、這般,我把剛剛發生的事長話短說一遍,盡力壓制住眼中的詢問。


醫院裡有著濃濃的甲醛或消毒藥水的味道,矛盾地令人不安,卻又安心。我們坐在急診室外的等候椅,梁哥的眼神失焦,跌進回憶中。過了很久很久才說:「她,是我以前的女友,我們差點結婚。」寥寥數語,將過往便輕輕帶過了,沒有再進一步說些什麼。


其實也不需要了。他們之間的愛或許沒有消失,但是已經回不去了,哪怕共同的音符繚繞。


梁哥把疲憊的手過來放我手上,我任由他,因想起 蔡 先生說的,「人生也不過就這麼回事,可能性太多太多。」梁哥心裡有方神聖又哀傷的角落安放著這份回憶,他卻已經好好的活在另一個境界了。


沉默良久,腳步聲響起,有人走到我們面前,是那位前女友,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拔掉點滴下了床,此刻站在我們面前。我直覺的反應是立刻把手抽回來,可是已經多此一舉。


梁哥抬頭與她對望,兩人的眼中一時間交流著複雜的情緒。終於他輕聲問:「你還好吧?怎麼不好好照顧自己?」關切出乎自然,一語道破舊日關係。


女子垂下眼,點點頭,忽然熱淚盈眶,強行忍住了,戚然一笑,說:「謝謝你還記得我,以前……是我對不起你,我該受這個報應。」往我這邊看了一下,「今天如果不是這位先生,我想你不會願意再見到我……


「不是這樣的。」梁哥忽然搶話說:「我的確曾經恨過你,但是都過去了,我很高興今天能這樣見你一面,你可能沒辦法想像,我現在只記得你曾經對我的好,你教會過我的事,還有你的,音樂。」他點點頭,「答應我,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如果我們再見面,千萬別在醫院裡。」


女子的眼淚終於落下來,隨即用彈鋼琴的細長纖指抹去,笑了,說:「謝謝你。」是真正的放下與釋然,但不是沒有點遺憾。


沒想到是場大和解。我原本很緊張的,忽然放鬆下來。


醫院外頭正充滿了午後白花花的陽光,梁哥本來要載那女子,她婉轉拒絕,搭上外頭排班的計程車離去。臨上車前,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今天謝謝你。」


「哪裡哪裡,保重。」我說。我想她又誤會了,不過算了,不是我,也是別人,她知道的。


計程車揚塵而去,梁哥一直等到車子完全看不見了,嘆口氣,才轉頭面對我說:「今天謝謝你。」


「吼,不要再跟我說『謝謝』了,我今天聽這兩個字已經聽到流滿耳油。」


梁哥笑,「你翹班?」


我點頭,「是的,不過翹得好,意外做了件好事。」


「哈哈,你很鷄婆,不過實在聰明。」眼神充滿了溫柔。


「謝謝」兩個字差點出口,我嚥下去,表情尷尬,「這個嘛,純屬巧合。」


「去喝杯咖啡?」他提議。


「不了,我剛剛才吃過下午茶。」我搖頭。


「那晚上有空嗎?我還有事要忙,忙完了晚點打電話給你?」


我還是搖搖頭,「我等一下還回公司,可能會到很晚,今天不行了,改天吧!」我說謊。


梁哥是老江湖,哪會聽不出來?點點頭說:「那先這樣了,再連絡。」


「拜拜!」我半舉著手,對他揮了揮。


換他搖頭,轉身也揮了揮手,陽光照耀在他的髮際、手旁,形成一片光暈,他還是英俊得使人心折,往醫院停車場走去。


我突然想起他的更衣室,那個名牌倉庫,不是沒有點悵然,我可能終其一生都不會擁有那樣的更衣室。實際上我已經決定不去跟他一起奮鬥了,或許把這個工作辭了,再進修或怎麼樣再計議,他從美國回來就會知道了。


但是我一點也不再擔心他會生我的氣或不理我,他不會的,我們還會是互相尊重的好朋友。


我忽然覺得鬆了好大一口氣,腳步也輕快起來,就這麼在台北街頭閒晃。


才短短時間,剛剛還耀武揚威的太陽一瞬間忽然隱沒雲後了,沒經過什麼醞釀,豆大的雨點竟然就這麼落下來!


我是命中犯水嗎?才剛要躲,忽然微笑,算了,今天很想淋雨,也沒有梁哥會來救我,但是我既輕鬆又釋然。


我就這麼淋著雨,慢慢晃到捷運站。


 


(全文完)


初稿寫於20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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