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鬧自殺了。


         已經不曉得多少次了,當夜深人靜,想到別人是如何對不起她的,例如打麻將她胡牌人家耍賴不給錢、誰又用言語汙辱了她、她的家人怎麼樣棄她於不顧……,越想就越憤恨難平,於是拿起刀子,就朝手腕上劃下去。


         「一定要割腕,我才能記住這些恨!」她如是說,咬牙切齒。


         可是每次見到暗紅的鮮血流出來時,她便會熟練的打電話叫救護車送她到醫院,熟門熟路的,醫生護士見是她,有默契的互使眼色,「又來了!」一點沒有驚訝。 三兩 下縫合傷口,打發她走,簡直成例行公事。


         在急診室裡,她倒是總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算是割腕儀式的最後一場戲。手上纏上紗布,像彌補了心上的傷痕,可以讓她一段時間不再考慮輕生。等哭完了,情緒平復,她會笑著調侃自己:「我現在技術越來越好,可以一刀下去就見血,以前要割好幾刀呢!」


         大家心裡都有數,都是這樣的,這類病例傷害自己成癮,總有一天越割越深,假自殺會變成真喪命,只是不知何時發生。恐怕已經不只是憂鬱症,有其他精神上的疾病交互作用,外人幫不上忙,家人也束手無策。事實上她就處在一個問題家庭中,複雜的人格成因,不足為外人道。


         她沒發病的時候人挺好的,妙語如珠,說話像刀子般犀利,又懂得自嘲。不過因為不知她何時情緒會轉換,我很怕看到她,她來找我聊兩句我也是戰戰兢兢,深恐一不小心觸怒了她、或哪句話她多了心,回家割腕要怪到我頭上。我總是能躲則躲,不要跟她講上話為妙。


         說我沒同情心也罷,我只是覺得想幫她也不可能幫得了。我們常常開玩笑罵人家:「你神經病啊!」挨罵的人不見得會介意,可是若是「精神病」,那可就開不得玩笑了。我的周遭有好些精神病患,正常的時候是真的都很nice,當症狀慢慢浮現的時候,我就要先有警覺,免得當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印象很深刻的,好多年前我在跑業務的時候,遇見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對我的商品有興趣,聊了一陣,幾近於成交,她表示那陣子將住院,跟我約了在醫院的病房見,到時候把資料備齊了再簽。


         等到約定的時間,我找到她所說的醫院,上了八樓的病房,外頭門禁森嚴加了鐵門,我還沒有意識到什麼不對。等到會客時間護士放我進去,見到裡頭的病患,我才恍然大悟,這兒是精神病房。


         女孩來了,穿著病人服,雖然還是那天那個人,可是神色、說話完全就不對勁,雞同鴨講如換了個靈魂。我們說話間,旁邊不斷有其他病患來打岔,她倒耐心,「XXX,你先走開,我在忙。」眼神空洞。我見狀也知道這樁生意不可能成了,趕緊藉故打退堂鼓。


         那是我第一次踏入這種特殊病房的經驗。我想,沒病的人在裡關頭久了,也會有問題吧?這也難怪小時候巷口鄰居有個阿嫂有很明顯的精神分裂症,正常的時候就像一般婦人操持家務,疼愛小孩,然而病情一發作,翻臉不認人,具有極大的攻擊性,幾個人抓不住。鄰居們不斷勸她丈夫將她送療養院,尤其在她發病過後,她丈夫說什麼也不肯,恐怕也就是這個考量,進去了,真的能痊癒嗎?


         很多事情是無解的,家裡有個不定時炸彈的心情,沒經歷過的人很難體會。現代社會壓力大,有精神疾病的人越來越多,我不知道如今科學和生物科技這麼進步,對於人類精神疾病的遺傳解密、預防與根治,有多少長足進步?是否足以因應越來越多的人類心裡問題?


         我見過那種極端躁症,一個外表高貴、滿口英文的婦人,只因人不小心擋了她的路,她就用手推打人,嘴裡狂罵三字經,完全的不可理喻。


         我也接過許多電話,有的一接通就開始連篇抱怨,詞語顛倒,越說越脫序,不知所云。甚至有人開宗明義吼:「我有憂鬱症,我現在要──找煩!」然後劈哩趴啦,連番咒罵,還不能掛她電話,瘋子自有瘋子的敏銳,如果在她沒爽快前發現電話被掛了,那電話線會被她打到燒掉為止,她不會在乎電話費的,除了把耳朵借她,別無他法。


         幾年前有個因幫許多藝人治癒憂鬱症而聲名大噪的身心科醫生,後來自殺身亡了,我可以想像他的壓力──天天當別人情緒的垃圾桶,見的、聽的,都是脫軌人生的悲哀,長此以往,若是本身心裡素質不夠強壯,或沒有適當的抒發管道,不病了才怪。


         就在昨天,有個在銀行上班的熟人神秘的對我說:「你有沒有看到有個男人坐在那邊講手機?」一手掩著嘴,一手指著遠方的座位。


         我往那邊看,全身起雞皮疙瘩,哪有半個人?不會是靈異事件吧?可是我不敢說沒有,斟酌著問:「你說哪個男的?」


        「就那邊那個啊!穿藍色上衣的,胸前有條紋那個。」「他在打電話跟環保局告密,說我……


         我沒聽懂她後面說的是什麼,只知道她開始產生幻覺,而且幻聽了。只好應付著安撫她,胡混過去,她不得要領,也回家了。


         不料過了一個鐘頭,我接到一通電話,說話的人氣若游絲,好像快要掛掉一樣,嚇得我不知所措,搞了半天原來是她。接著她開始用那恐怖的聲音訴說銀行的同事都在說她的壞話,她的耳邊剛剛又聽到好鄰居在談論她,要陷害她……。幻聽的症狀已經極其明顯。


         我不是心理醫生,幫不了她,只好通知她的家人(她近60歲、獨居)趕快去關心她,能做到的只有這樣。可是我清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的家庭狀況恐怕也有些問題,親人間也疏離至愛莫能助。帶她就醫,甚至是送療養院,這中間恐怕都有些困難。


         我要把這些無解的事都寫一寫,聊作抒發,並慶幸自己的中心意志還算堅強。──也只能在這邊寫一寫了,都不是些幸福美滿的景況,平常時不說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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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大少爺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64)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