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古早,番薯吃到飽。在台灣光復初期,白米飯不是尋常百姓家餐餐都吃得起的,每日的主食幾乎必是地瓜無疑,窮困人家甚至連整顆地瓜拿來吃都嫌奢侈,得削成細細的「地瓜籤」分頓煮出水稀稀的稀飯才能度日。那個年代長大的孩子,大多簡直聞地瓜色變,小時候吃太多了,長大後連碰都不願意碰。


        很奇怪,我雖然不屬戰後嬰兒潮一員,可是說不定是前世受盡地瓜折磨的,就是很怕吃地瓜!倒不是拒絕它的香甜,而是恐懼它拿在手上的黏TT、吃在嘴裡軟膩的口感、吞入喉裡微酸,和食後異樣的飽足感──說不定真是上輩子吃怕了的後遺症。


        很不幸,自小貧困的老媽卻對地瓜一點也不感到煩膩,反而有種幾近於偏執的情有獨鍾,一陣子不吃地瓜會害相思似的,說是無地瓜不歡一點也不誇張。這又是我家無可妥協的喜好衝突,我越害怕,老媽越愛煮,反正她從不關心孩子喜不喜歡,她自己喜歡就好。


        相信大家都有這個經驗,某陣子迷上什麼食物,會接連買來吃,吃吃吃,過陣子膩了自會停止,可是老媽對地瓜永不。小時候因我們上學帶便當,地瓜只是點綴,倒不能真成主食,如今她算是「遠庖廚」了,對地瓜的需求卻與日俱盛,早餐吃地瓜、午餐吃地瓜、晚餐吃地瓜,天天到菜市場買太麻煩,乾脆請人一大箱一大箱地送來,還都能在發芽前食畢,可見消耗量多大才好。


        地瓜吃多了會有什麼副作用呢?沒錯,就是放屁。人家說臭屁不響,響屁不臭,偏偏老媽吃太多地瓜放的都是極臭大響屁。每次一家人看電視看得好好的,只見老媽身子一歪,屁股微微一撅,哎呀,我們就該知道要趕快逃跑,不然就被她的臭屁薰個正著,臭暈都無處求償。


        有時候跑慢點被她的瓦斯毒到,氣得抗議,她大娘還蠻橫得很,說:「是人都會放屁,放屁有錯嗎?」理直氣壯。我說:「那你不要故意對著人,往那邊沒人不行嗎?」她便氣得大吼:「我連放屁都要你管,我養你是這樣忤逆我嗎?」不是惱羞成怒、虛張聲勢喔,是真的發火,燃點超低。放屁還這麼兇,真是不講理世界冠軍了。


        然而隨著國人對生機飲食的重視,地瓜(Sweet Potato)已經被證實是所有蔬果中抗癌效果的冠軍,而且還有以下優點:


1.因屬鹼性食物,能夠中和身體裡食用太多肉類、蛋類產生的酸。


2.富含食物纖維(膠原與多醣黏液物質),能通便、中和膽固醇和血糖值,預防血管硬化與糖尿病。


3.含大量鉀,可代謝掉平日飲食攝取過多的鈉,預防高血壓。


4.熱量超低,吃多了也不會胖,還含有胡蘿蔔素、維他命CE,能抑制過氧化脂質而預防癌症。


        好吧,算是錯有錯著,老媽的偏執原來反而是種意想不到的優點。我雖然看到地瓜就痛苦,可是為了健康,只得勉為其難食用──人生本來就是痛苦的,越好吃的食物對身體越有害,往往越難吃的越顧身體,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也。


        然而怪咖如老媽是不肯買正常飽滿的大番薯的,她那一箱一箱進的貨,怎麼盡是些營養不良、歪七扭八的瘦骨嶙峋地瓜呢?不信你看:





幾乎都是這種,打著燈籠找也不一定找得到這麼多吧?


        一般人早餐可能吃稀飯醬瓜、漢堡、麵包、燒餅、油條、三明治、蛋餅、飯團、包子、饅頭、牛奶、豆漿……等等等等等,族繁不及備載,在我家卻是一律沒有,只有地瓜,而且烹調的方式無他,就是生地瓜放電磁爐上烤到熟、烤到發出焦味,日復一日,再不然就是沒有,大家一起餓肚子。


        早餐吃過地瓜,大概一天都不必再吃其他東西了,我懷疑老媽就是這麼想,所以三天兩頭家裡堅壁清野無飯也無菜。若是她心血來潮想做菜了,有那麼多地瓜可用,也絕不會忘了入菜,於是乎:


炸地瓜片。


地瓜煎。


地瓜蔬菜湯。


地瓜雞湯,鹹的喔!(地瓜還是甜的)


辣地瓜湯,辣的喔!(地瓜又甜又辣)




        地瓜!


        地瓜!


        地瓜!


        餐餐有地瓜,永遠是地瓜!


        噢,有沒有人是這麼愛吃地瓜的?時光彷彿倒流至那只好番薯吃到飽的年代,永世難離的夢魘,把恐懼帶往下輩子。真是夠了,不要讓我再看到這吃起來鬆鬆軟軟黏黏的東西,拿遠一點,連味道都不要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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